中美貿易摩擦緊張的時候，銀行間國際業務圈子討論過一個問題：

“如果我們被踢出SWIFT體系，那麼我們該怎麼辦？”，當時一些大的銀行還認真做過預案。也被同業問過：“我國如果被踢出SWIFT，作為一家商業銀行能有什麼預案，應該怎麼應對？”

當時回答說：“作為一家（非大型頭部）商業銀行，沒法應對，所以其實不用預案。”也確實相信我們不會被踢出，因為我國的經濟體量太大了。朋友斷交，傷害從來都是相互的，我們之所以不會被踢出，一方面是事情沒到那個份上，另一方面更是因為如果踢出我們，系統內的其他人員也將大受傷害。現在大家看到，真的有一個大國被踢出了SWIFT，那麼商業銀行的國際業務部應該怎麼辦？首先要明白以下兩點：一、SWIFT是一個資訊交換系統首先，SWIFT只是一個資訊交換系統，其實現在我們通過微信就可以找到世界上任何一個朋友了，資訊交換系統多的是，EMAIL也可以啊，電傳也可以，從這個角度來說，SWIFT作為一個資訊交換系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可以將SWIFT比喻成一個郵電局，但有一點很重要，那就是SWIFT是一個特別安全的郵電局。這一點之所以特別重要，是因為SWIFT上面發送的都是金融資訊（FIN messages），金融資訊關乎的是大額外幣資金的結算或清算，所以需要絕對安全。另外，這個系統的資料量特別大，比如2021年，SWIFT上的金融資訊每天發送量高達4200萬條，所以也需要絕對安全，可以說，如果SWIFT這個資訊系統崩了，那麼世界金融秩序立馬就亂了。從接入的成員來看，位於20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11000家機構，基本都是銀行、證券及其他大型企業，只有他們才有資格接入，這樣差不多可以理解成從物理上這套系統就是在銀行間獨立存在的，這樣會更加安全，不像無所不在的互聯網，因為人人可以接入，經常被黑。而且這套資訊系統發送的資訊也是特定的，SWIFT的FIN message只有大約9類不同的Type：銀行國際業務人員常用的如1字頭的報文多和匯款有關，比如MT103就代表帶頭寸匯款；2字頭的報文和資金頭頭寸有關，比如MT202代表頭寸；而7字頭的報文則和國際信用證相關，如MT707就是個信用證修改的報文，商業銀行國際部的人員大多做過這些報文的發報員，筆者也是。綜上所述，SWIFT雖然很高大上，但說到底，它就是一個資訊交換系統，類似一個郵局。如果被郵局踢出來，不提供服務了，當然有影響，畢竟郵局的服務網路最廣，但其實還可以找順豐啊，或者找三通一達或者其他快遞公司啊；比如，類似SWIFT系統這樣的，俄羅斯也有建立SPFS，我們還有CIPS系統。

二、影響最大的是制裁制裁內容廣泛，包括外交制裁和經濟制裁等，經濟制裁現在已成為最重要的制裁工具，而金融制裁更是經濟制裁的核心。

金融制裁是針對制裁對象的金融需求作出限制，可以針對國家和政府，社會組織、金融機構、企業、自然人甚至軍隊等，金融制裁下，被制裁對象的資金流將被凍結。

制裁可以來自不同的主體，所以有聯合國的制裁，也有歐盟制裁，但影響力最大、實際執行力最強的無疑是美國施加的制裁。聯合國制裁《聯合國憲章》規定: “聯合國會員同意依憲章之規定接受並履行安全理事會之決議”，安理會可以採取行動維持或恢復國際和平及安全，其中國際制裁就是重要的手段。其制裁辦法包括一系列可供選擇的不涉及使用武力的強制措施。安理會制裁包括全面經濟和貿易制裁，以及一些更為具體的定向措施，如武器禁運、旅行禁令以及金融或商品方面的限制等。一國不能以雙邊條約( 如雙邊投資協定) 來抗衡聯合國安理會制裁決議的效力。雖然各國對聯合國制裁物件存在一定的認可差異，聯合國制裁執行在實踐中也並不總是很有效，但體面的國家一般還是都會遵守聯合國的制裁。美國的制裁和代表了多數國家共同意志的聯合國制裁不同，美國的制裁則毫無疑問體現的是美國的政治意圖和戰略需要，由於其在經濟、金融及科技方面的實力，在實際的國際金融業務中，美國制裁在全球覆蓋度廣，難以回避。美國的制裁體系有相對複雜的設計，最基本的邏輯體現在“初級制裁”和“次級制裁”的安排上。初級制裁是對美國人提要求（美國對美國人當然是有權做出要求的），其不能開展和制裁物件的經濟活動，而這些經濟活動內容包含了所涉交易具有美國因素，如涉及美元資金轉移活動或涉及受美國法律管轄的貨物、軟體、技術等。這個“美國人”（US Persons）的定義比字面要更加寬泛，嚴格來講，除了是指受美國法律管轄的自然人或組織之外，還包括：(a) 任何美國公民或居民，不論其身處何處；(b) 位於美國境內的人或組織；(c) 根據美國法律或州立法註冊於美國的公司或位於美國領土、領地、地區的公司；(d) 由上述(a)或(c)項所述的自然人或公司所擁有或控制的公司、合夥企業、組織，不論其位於何處或在何處開展業務。（注意這個不論位於何處的定語，在此定義下制裁的覆蓋面就大了）。讓美國制裁更具有打擊力度的是“次級制裁”，即對非美國人（non-US Persons）也提出要求，不得和被制裁物件有經濟活動，也就是說，通過次級制裁，美國把其制裁的要求極大地擴大化了，擴大到了即使和美國沒有連接點的第三國個人或實體。

如果說初級制裁運用的是屬地管轄原則和屬人管轄原則，並且通過延展對人和對物管轄權而實施了“長臂管轄”；那次級制裁則更是運用了域外管轄原則。目前美國已經發佈了對俄羅斯的制裁：1. 對俄兩家大型國有金融機構及其附屬機構、俄主權債券市場和5 名與俄政府有關聯的個人及其親屬實行經濟制裁，禁止這些企業向歐洲和美國的投資者融資；2. 禁止美國個人和企業在二級市場投資俄政府機構發售的債券；3. 制裁俄央行、俄聯邦國家財富基金和俄財政部。

對銀行等金融機構來講，如果違反美國的制裁，後果將是遭受巨額罰款、被禁止使用美元清算系統、或銀行本身直接被列為金融制裁物件，因而匯款資金被凍結，以及會被限制金融機構高管入境美國、對金融機構高管實施凍結資產、禁止金融交易等。

三、結論：踢出SWIFT，還是被制裁影響更嚴重？

毫無疑問，上述兩者影響都很嚴重！

但是，就算SWIFT還是對俄羅斯全部開放，在已經頒佈制裁的情況下，全球其他國家的商業銀行還敢用SWIFT系統處理與制裁不符的業務嗎？答案恐怕是NO。假設SPFS或CIPS已經無比強大，在SWIFT對俄羅斯關閉的情況下完全能在技術上取而代之，在已經有制裁頒佈的情況下，銀行能通過SPFS或CIPS來處理與制裁不符的業務嗎？答案恐怕也是NO。SWIFT是郵電局，SANCTION是警察局；郵電局沒了還能走其他快遞，員警雖然有好壞，但畢竟執法權還在他手裡。所以，SWIFT、CIPS並非最重要，制裁才是；清算技術並非最重要，實力才是。放棄幻想，努力奮鬥。